文|李红伟
今年,天热得格外执拗,偶尔有几场雨落下,带来的也不是清凉,而是湿闷,憋得喘气都难受。在乳山养牡蛎的战友老高邀约去他渔排上纳凉,我就匆匆离开土润溽暑的田垄,奔向大海。
黄昏的银滩,寥廓而深邃,蝉鸣从岸边林子里传出,和着大海的涛声,悠然地回荡在山海间。阳光刚刚散去,海水正从蔚蓝浓成墨色,一波又一波海浪从远处的宫家岛涌来。我双手提着鞋,赤脚在沙滩上缓缓而行,柔软的细沙在趾缝里流淌,就像那留不住的匆匆时光。
晚风刮过,随着咸涩的海水味,还吹来一阵欢快的笑声,有几个妇女坐在防浪堤的巨石上,太阳已经落山的缘故,硕大的遮阳帽背在身后,海风撩起了秀发,半掩着被晚霞染红的脸颊。她们叽叽喳喳热闹地比划着,说张家的海蛎子长得碗口大,还说李家的海带架子垛得比人高。随风散开的欢笑,让原本昏暗的海滩多了几分妩媚。
远处一阵机帆船的马达声传来,船头的探照灯耀眼地划破海面,那是新采收的牡蛎,正在借着涨潮的高水位运往岸边。浅滩里早已等候的拖拉机缓缓升起了吊臂,于是,整条船就稳稳地固定在拖盘上。刚才还满脸嬉笑的女人们,麻利地从脚下颜色各异、款式新潮的小包里掏出手套、撬刀,还有系着红色发带的头灯,娴熟地戴上,几个人立时又添了几分俊飒。随着雪亮的灯光扫过堆成小山的吊笼,嘴里不断发出“啧啧”的惊叹:“咱银滩的海蛎子就是强”。
我坐在沙滩上,听着暮色里充满自豪的欢声笑语,看着那群被晚风刮远的灯光拐进岸边的水产加工厂,才恋恋地收回目光。
引擎的“突突”声再次撕破夜幕,是老高到了。在没有寒暄的握手后,小船便在海面上耕出一道银亮的犁沟,把岸上层层叠叠延绵的灯光隔在了身后。
船儿驶过一片黑魆魆的海带架子,便有忽明忽暗的渔火在海面上跳跃,那是养殖筏子上的太阳能灯,周围布满了浮标,橙色的浮球随波起伏,碰撞声时高时低,有轻有重,像无数手指弹奏出的乐曲,在苍茫的大海上被风带向远方。
老高先是驾船围着自家的养殖区转了一圈,才扶我爬上最高的平台。两个人依旧没有说话,只是手抓围栏极力眺望,远处的海岸只是一条璀璨的亮线,脚下的海最坦诚地裸在夜里,我默默地数着海浪涌动的间隔,那是大海有节奏的心跳。
老高忽然扯开嗓唱起了“渔号子”,有几分《耕地号子》里“吆喝调”的韵味,节奏简单有力,每句的尾音像被浪咬掉一截,不拖长腔。歌声里我听见了渔网入水时渔民胸腔里深沉的跳动,听见了咸涩的皱纹绽开时那发自肺腑的笑声。借着灯光也看清了老高晒成紫铜色的肌肤,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手掌。
月亮升起来了,海不再是那种沉寂的黑。柔和的月光被浪揉成碎末撒在海面上,像散落的星星,泛着银光。月光下我看见了跃出水面的鱼群,随波摇曳的裙带,还有贝苗在海底呼吸时冒起的串串水泡,听见了这些被千万重浪涛叠在一起共鸣的和弦。而要听懂这些,只能用心灵去感悟,只有当你“站”在浩瀚的大海里,咸涩的海水腌渍着你的身体,海浪的每一次剧烈的冲撞或者细微的震颤,才会顺着血管爬进你的心里,让你感觉到生长的感动和力量,体会到海浪的每一次升腾都是生命的律动。
起风了。浪花再一次从海底涌起,那是大海里所有的生命在呼吸、成长……
(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)
热门评论 我要评论 微信扫码
移动端评论
暂无评论